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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生在上海,也在這里長大。可能因為這個緣故,我一直很難把上海和電影完全分開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我們今天走過的街道、看見的房子,甚至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,早已被一代又一代的電影保存下來。多年以后,一座城市真正留在人們記憶里的,往往不只是它的樣子,更是生活在這里的人。上世紀三十年代,上海已經是中國電影最重要的中心之一。胡蝶、阮玲玉、周璇、金焰等,這些名字今天都已經進入電影史。
隔著近百年再看那些電影,最打動我的,是我們依然能夠從銀幕上看見一個個具體的人。他們會愛,會猶豫,會失望,有自己的欲望,也有自己的尊嚴。
1949年以后,秦怡、白楊、張瑞芳、趙丹、孫道臨等優秀的電影人塑造了許多至今令人難忘的人物。后來謝晉導演又讓我們看到,當一個時代真正落進一個人的命運里,歷史就不再只是背景。對于演員來說,這一點尤其重要。因為站在鏡頭前,我們演不了一個抽象的“時代”,我們面對的永遠只是一個人一一他為什么這么說話,為什么有些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,為什么在某一個時刻作出了某一種選擇。準確地一點一點靠近他、成為他,是我們需要完成的任務。當人物真正“活”起來以后,他背后的時代、城市和生活,就會慢慢地顯現出來。
這些年,我覺得上海電影又讓我們遇見了很多這樣的“人”。我很幸運參與了《愛情神話》的拍攝。拍那部電影的時候,我越來越覺得,究竟什么是“上海的味道”,我覺得它可能就是一頓飯、一間房子、一條每天經過的路;是一句話說得快一點還是慢一點,一句玩笑開到什么分寸,兩個人靠得多近,又給彼此留下多少距離。
這些事情都很小,甚至小到生活在其中的時候,我們自己都未必察覺。但當電影認真地看它們,人物就長出來了,城市也跟著長出來了。于是我們又看到《好東西》《菜肉餛飩》,看到女性、家庭、愛情以及人與城市之間的關系不斷發生變化。
這也讓我想,也許“上海電影”從來不只是一個地域概念。一座城市真正積累下來的電影傳統,到最后,會變成一種看人的方式。鏡頭可以走得很遠,故事可以發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,但我們是不是還愿意認真地看一個普通人,理解他的處境,體會他的選擇——這也許比故事究竟發生在哪里,更接近電影真正重要的東西。
過去的電影,讓我們看見曾經生活在這里的人;今天的電影,讓我們理解正在和我們一起生活的人。那么未來呢?我最期待的,并不只是上海電影還會出現什么新的技術、新的類型,而是——我們還能看見誰?還有哪些人從來沒有真正地進入過銀幕?
還有哪些生活,我們每天從身邊經過,卻從來沒有認真看過?甚至還有哪些人,我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,其實從未真正走近過?
年輕的電影人一定會看到一個和我們這一代不一樣的上海。他們會有自己的經驗、自己的困惑、自己的審美,也會有自己的語言。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。因為真正有生命力的傳統,從來不是讓后人重復,而是讓他們能夠帶著自己的眼睛、自己的感受,重新看一遍這個世界。
一百多年來,上海的樣子一直在變,電影也一樣。但是有一件事情,作為電影人,我想應該不會變:我們仍然愿意認真地看一個人,理解一個人,也愿意把那些很容易被時間帶走的生活留下來。
一百年前的人,因為電影,被今天的我們看見。而我們今天怎樣生活、怎樣愛、怎樣面對自己的時代,也終有一天,會被后人看見。
我想,這也許就是電影和一座城市之間最深的一種感情。我們在這里生活,電影替我們記得。